1、有关资料　　关于《俗世奇人》 （冯骥才） 　　天津卫本是水陆码头，居民五方杂处，性格迥然相异。

2、然燕赵故地，血气刚烈；水咸土碱，风习强悍，近百余年来，举凡中华大灾大难，无不首当其冲，因生出各种怪异人物，既在显耀上层，更在市井民间。

3、余闻者甚夥，久记于心；尔后虽多用于《神鞭》《三寸金莲》等书，仍有一些故事人物，闲置一旁未被采纳。

(相关资料图)

4、这些奇人妙事，闻所未闻，倘若废置，岂不可惜？近日忽生一念，何不笔录下来，供后世赏玩之中，得知往昔此地之众生相耶？故而随想随记，始作于今；每人一篇，各不相关。

5、冠之总名《俗世奇人》耳。

6、（《俗世奇人》序） 　　作者题外话（冯骥才） 　　日本的新锐作家南条竹则极通吾国文学。

7、他读过我刊在《收获》上的几篇《市井人物》，便问我所写的这类小说是否受冯梦龙的影响。

8、我说：“然也。

9、我与他皆姓冯，我们这是‘家传’。

10、”他笑了，接着问我受冯梦龙哪些影响？ 　　我说：三个方面── 　　一是传奇。

11、古小说无奇不传，无奇也无法传。

12、传奇主要靠一个绝妙的故事。

13、把故事写绝了是古人的第一能耐。

14、故而我始终盯住故事。

15、 　　二是杂学。

16、杂学是生活，也是知识。

17、杂学必须宽广与地道，而且现用现学不成。

18、照古人看来，没有杂学的小说，只有骨头没有肉。

19、故而我心里没根的事情决不写。

20、 　　三是语言。

21、中国的文学史，散文在前，小说在后。

22、小说的语言受散文影响。

23、中国人十分讲究文字的功力，尤重单个的方块字的运用，决不是一写一大片。

24、故而我修改的遍数很多。

25、 　　南条竹则说：“你所有小说都这样写吗？” 　　我说：“只这类小说才这样写。

26、这是文本的需要。

27、” 　　此后，我主动告诉他，鄙人写完《神鞭》与《三寸金莲》等书后，肚子里还有一大堆人物没处放，弃之实在可惜。

28、后来忽有念头，何不把一个个人物写出来。

29、各自成篇，互不相关；读起来正好是天津本土的“集体性格”？于是就此做了。

30、 　　初写数篇，曾冠名《市井人物》。

31、这次又续写十余篇，改名《俗世奇人》。

32、话说明白，为了怕把读者搞乱。

33、 　　《俗世奇人》之泥人张 　　天津泥人在清代乾隆、嘉庆年间已享有很大声誉。

34、使天津泥人大放异彩、成为民族艺术奇葩的，是“泥人张”的彩塑，它把传统的捏泥人提高到圆塑艺术的水平，又装饰以色彩、道具，形成了独特的风格。

35、天津“泥人张”艺术的创始人是张长林。

36、 　　张长林（1826—1906），字明山，后以字行。

37、自幼随父亲从事泥塑制作，练就一手绝技。

38、他只须和人对面坐谈，抟土于手，不动声色，瞬息而成。

39、面目径寸，不仅形神毕肖，且栩栩如生须眉俗动。

40、“泥人张”彩塑创作题材广泛，或反映民间习俗，或取材于民间故事、舞台戏剧，或直接取材于《水浒》《红楼梦》《三国演义》等古典文学名著。

41、所塑作品不仅形似，而且以形写神，达到神形兼具的境地。

42、“泥人张”彩塑用色简雅明快，用料讲究，所捏的泥人历经久远，不燥不裂，栩栩如生，在国际上享有盛誉。

43、外国人早就以重金购买，“置诸博物馆中，供观赏。

44、”在历届展览会上它都被认为是出类拔萃的作品。

45、日本芦屋市的一座中国近代艺术馆为“天津泥人张彩塑”建立了陈列专室，展出彩塑作品58件。

46、近年来“泥人张”彩塑积极地推动国际间文化艺术的友好交流，成为中外交往的桥梁。

47、 　　天津“泥人张”彩塑艺术是近代民间发展起来的著名工艺美术流派，这支数代相传的艺术之花，扎根于古代泥塑艺术的传统土壤中，再经大胆创新，遂成为今日津门艺林一绝。

48、 　　《俗世奇人》之冯五爷 　　冯五爷是浙江宁波人。

49、冯家出两种人，一经商，一念书。

50、冯家人聪明，脑袋瓜赛粤人翁伍章雕刻的象牙球，一层套一层，每层一花样。

51、所以冯家人经商的成巨富，念书的当文豪做大官。

52、冯五爷这一辈五男二女，他排行末尾。

53、几位兄长远在上海天津开厂经商，早早的成家立业，站住脚跟。

54、惟独冯五爷在家啃书本。

55、他人长得赛条江鲫，骨细如鱼刺，肉嫩如鱼肚，不是赚钱发财的长相，倒是舞文弄墨的材料。

56、凡他念过的书，你读上句，他背下句，这能耐据说只有宋朝的王安石才有。

57、至于他出口成章，落笔生花，无人不服。

58、都说这一辈冯家的出息都在这五爷身上了。

59、 　　冯五爷二十五，父母入土，他卖房地、携家带口来到天津卫，为的是投兄靠友，谋一条通天路。

60、 　　他心气高，可天津卫是商埠，毛笔是用来记帐的，没人看书，自然也没人瞧得起念书的。

61、比方说，地上有黄金也有书本，您捡哪样？别人发财，冯五爷眼热，脑筋一歪，决意下海做买卖。

62、但此道他一窍不通，干哪行呢？ 　　中国人想赚钱，第一个念头便是开饭馆。

63、民以食为天，民为食花钱；一天三顿饭，不吃腿就软，钱都给了饭馆老板。

64、天津的钱又都在商人手里，商界的往来大半在饭桌上。

65、再说，天津产盐，吃菜口重，宁波菜咸，正合口味。

66、于冯五爷拿定主意，开个宁波风味的馆子，便在马家口的闹市里，选址盖房，取名“状元楼”。

67、择个吉日，升匾挂彩，燃鞭放炮，饭馆开张了。

68、冯五爷身穿藏蓝暗花大褂，胸前晃着一条纯金表链，中印分头，满头抹油，地道的老板打扮，站在大厅迎宾迎客，应付八方。

69、念书的人，讲究礼节，谈吐又好，很得人缘。

70、再说，状元楼是天津卫独一家宁波馆，海鱼河虾都是天津人解馋的食品，在宁波厨子手里一做，比活鱼活虾还鲜。

71、故此开张以来，天天坐满堂，晚上一顿还得“翻台”，上一长，赚钱并不多。

72、冯五爷纳闷，天天一把把银钱，赛一群群鸟飞进来，都落到哪儿去了？往后再瞧帐，哟，反倒出了赤字！ 　　一日，一个打宁波帮工来的小伙计，抖着胆子告诉他，厨房里的鸡鸭鱼肉，进到客人嘴里的有限，大多给厨子伙计们截墙扔出去，外边有人接应。

73、状元楼有多少钱经得住天天往外扔？ 　　冯五爷盛怒之后，心想自己嘛脑袋，《二十四史》背得滚瓜烂熟，能拿这帮端盘子炒菜的没辙？这就开刀了。

74、除去那个打宁波老家带来的胖厨子没动，其余伙计全轰走，斩草除根换一拨人，还在后院墙头安装电网，以为从此相安无事，可帐上仍是赤字，怎么回事？ 　　又一日，住在状元楼邻近一位婆子，咬耳朵对他说，每天后晌，垃圾车一到，一摇铃铛，打状元楼里抬出的七八个土箱子，只有上边薄薄一层是垃圾，下边全是铁皮罐头、整袋咸鱼、好酒好烟。

75、原来内外勾结，用这法儿把东西弄走。

76、这不等于拿土箱子每天往外抬钱吗？冯五爷赶在一个后晌倒垃圾的时候，上前一查，果然如此。

77、大怒之下，再换一拨人。

78、人是换了，但帐本上的赤字还是没有换掉。

79、 　　冯五爷不信自己无能。

80、天天到馆子瞪大眼珠，内内外外巡视一番，却看不出半点毛病。

81、文人靠想象过日子，真落到生活的万花筒里，便是“自作聪明真傻瓜”。

82、状元楼就赛破皮球，撒气露风，眼瞅着败落下来。

83、买卖赛人，靠一股气儿活着，气泄了，谁也没辙。

84、愈少客人，客人愈少；油水没油，伙计散伙。

85、饭厅有时只开半边灯了。

86、 　　冯五爷心里只剩下一点不服。

87、 　　再一日，身边使唤的小僮对他说，外头风传，状元楼里最大的偷儿不是别人，就是那个打老家带来的胖厨子。

88、据说他偷瘾极大，无日不偷，无时不偷，无物不偷，每晚回家必偷一样东西走，而且偷术极高，绝对查看不出。

89、冯五爷不肯相信，这胖厨子当年给自己父亲做饭，胖厨子的父亲给自己爷爷做饭，他家的根早扎在冯家了。

90、倘若他是贼，谁还会不是贼？ 　　但是，冯五爷究竟干了两年的买卖，看到的假笑比真笑多，听到的假话比真话多，心里也多了一个心眼儿了。

91、当日晚上，状元楼该关灯闭门时候，冯五爷带着小僮到饭馆前厅，搬一把藤椅，撂在通风处，仰面一躺，说是歇凉，实是捉贼。

92、 　　等了不久，胖厨子封上炉火，打后头厨房出来，正要回家。

93、他光着脑袋一身肉，下边只穿一条大白裤衩，趿拉一双破布鞋，肩上搭一条汗巾，手提一盏纸灯笼。

94、他瞅见老板，并不急着脱身离去，而是站着说话。

95、那模样赛是说：“您就放开眼瞧吧！ 　　冯五爷嘴里搭讪，一双文人的锐目利眼却上上下下打量他，心中一边揣度--这光头光身，往哪儿藏掖？破鞋里也塞不了一盒烟呵！灯笼通明雪亮，里头放点嘛也全能照出来。

96、裤衩虽大，但给大厅里来回来去的风一吹，大腿屁股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，还能有嘛？是不是搭在肩上那条擦汗的手巾里裹着点什么？心刚生疑，不等他说，胖厨子已把汗巾从肩上拿下，甩手扔给小僮，说道：“外边都凉了，我带这条大毛巾做什么，烦你给搭在后院的晾衣绳上吧！”说完辞过冯五爷，手提灯笼，大摇大摆走了。

97、 　　冯五爷叫小僮打开毛巾，里头嘛也没有，差点冤枉好人。

98、 　　可是转天，这小僮打听到，胖厨子昨晚使的花活，在那灯笼上。

99、原来插洋蜡的灯座不是木头的，而是拿一块冻肉镟的，这块肉足有二斤沉！可人家居然就在冯五爷眼皮子底下，使灯照着，大模大样提走了，真叫绝了！ 　　冯五爷听罢，三天没说话，第四天就把状元楼关了。

100、有人劝他重返文苑，接着念书，他摇头叹息。

101、念书得信书。

102、他连念书的人能耐还是不念书的人能耐都弄不清，哪还会有念书的心思？ 　　《俗世奇人》之：蓝眼 　　古玩行中有对天敌，就是造假画的和看假画的。

103、造假画的，费尽心机，用尽绝招，为的是骗过看假画的那双又尖又刁的眼；看假画的，却凭这双眼识破天机，看破诡计，捏着这造假的家伙没藏好的尾巴尖儿，打一堆画里把它抻出来，晾在光天化日底下。

104、 　　这看假画的名叫蓝眼。

105、在锅店街裕成公古玩铺做事，专看画。

106、蓝眼不姓蓝，他姓江，原名在棠，蓝眼是他的外号。

107、天津人好起外号，一为好叫，二为好记。

108、这蓝眼来源于他的近视镜，镜片厚得赛瓶底，颜色发蓝，看上去真赛一双蓝眼。

109、而这蓝眼的关键还是在他的眼上。

110、据说他关灯看画，也能看出真假；话虽有点玄，能耐不掺假。

111、他这蓝眼看画时还真的大有神道——看假画，双眼无神；看真画，一道蓝光。

112、 　　这天，有个念书打扮的人来到铺子里，手拿一轴画。

113、外边的题签上写着“大涤子湖天春色图”蓝眼看似没看，他知道这题签上无论写嘛，全不算数，真假还得看画。

114、他刷地一拉，疾如闪电，露出半尺画心。

115、这便是蓝眼出名的“半尺活”，他看画无论大小，只看半尺。

116、是真是假，全拿这半尺画说话，绝不多看一寸一分。

117、蓝眼面对半尺画，眼镜片刷地闪过一道蓝光，他抬起头问来者： 　　“你打算卖多少钱？” 　　来者没急着要价，而是说： 　　“听说西头的黄三爷也临摹过这幅画。

118、” 　　黄三爷是津门造假画的第一高手。

119、古玩铺里的人全怕他。

120、没想到蓝眼听赛没听，又说一遍： 　　“我眼里从来没有什么黄三爷。

121、你说你这画打算卖多少钱吧。

122、” 　　“两条。

123、”来者说。

124、这两条是二十两黄金。

125、 　　要价不低，也不算太高，两边稍稍地你抬我压，十八两便成交了。

126、 　　打这天起，津门的古玩铺都说锅店街的裕成公买到一轴大涤子石涛的山水，水墨浅绛，苍润之极，上边还有大段题跋，尤其难得。

127、有人说这件东西是打北京某某王府流落出来的。

128、来卖画的人不大在行，蓝眼却抓个正着。

129、花钱不少，东西更好。

130、这么精的大涤子，十年内天津的古玩行就没现过。

131、那时没有报纸，嘴巴就是媒体，愈说愈神，愈传愈广。

132、接二连三总有人来看画，裕成公都快成了绸缎庄了。

133、 　　世上的事，说足了这头，便开始说那头。

134、大约事过三个月，开始有人说裕成公那幅大涤子靠不住。

135、初看挺唬人，可看上几遍就稀汤寡水，没了精神。

136、真假画的分别是，真画经得住看，假画受不住瞧。

137、这话传开之后，就有新闻冒出来——有人说这画是西头黄三爷一手造的赝品！这话不是等于拿盆脏水往人家蓝眼的袍子上泼吗？ 　　蓝眼有根，理也不理。

138、愈是不理，传得愈玄。

139、后来就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了。

140、说是有人在针市街一个人家里，看到了这轴画的真品。

141、于是，又是接二连三，不间断有人去裕成公古玩铺看画，但这回是想瞧瞧黄三爷用嘛能耐把蓝眼的眼蒙住的。

142、向来看能人栽跟头都最来神儿！ 　　裕成公的老板佟五爷心里有点发毛，便对蓝眼说：“我信您的眼力，可我架不住外头的闲话，扰得咱铺子整天乱哄哄的。

143、咱是不是找个人打听打听那画在哪儿。

144、要真有张一模一样的画，就想法把它亮出来，分清楚真假，更显得咱高。

145、” 　　蓝眼听出来老板没底，可是流言闲语谁也没辙，除非就照老板的话办，真假一齐亮出来。

146、人家在暗处闹，自己在明处赢。

147、 　　佟老板打来尤小五。

148、尤小五是天津卫的一只地老鼠，到处乱钻，嘛事都能叫拿耳朵摸到。

149、他们派尤小五去打听，转天有了消息。

150、原来还真的另有一幅大涤子，也叫《湖天春色图》，而且真的就在针市街一个姓崔的人家！佟老板和蓝眼都不知道这崔家是谁。

151、佟老板便叫尤小五引着蓝眼去看。

152、蓝眼不能不去，待到了那家一看，眼镜片刷刷闪过两道蓝光，傻了！ 　　真画原来是这幅。

153、铺子里那幅是假造的！这两幅画的大小、成色、画面，全都一样，连图章也是仿刻的。

154、可就是神气不同——瞧，这幅真的是神气！ 　　他当初怎么打的眼，已经全然不知。

155、此时面对这画，真恨不得钻进地里去。

156、他二十年没错看过一幅。

157、他蓝眼简直成了古玩行里的神。

158、他说真必真，说假准假，没人不信。

159、可这回一走眼，传了出去，那可毁了。

160、看真假画这行，看对一辈子全是应该的，看错一幅就一跟头栽到底。

161、 　　他没出声。

162、回到店铺跟老板讲了实话。

163、裕成公和蓝眼是连在一块的，要栽全栽。

164、佟老板想了一夜。

165、有了主意，决定把崔家那轴大涤子买过来，花大价钱也在所不惜。

166、两幅画都攥在手里，哪真哪假就全由自己说了。

167、但办这事他们决不能露面，便另外花钱请个人，假装买主，跟随尤小五到崔家去买那轴画。

168、谁料人家姓崔的开口就是天价。

169、不然就自己留着不卖了。

170、买东西就怕一边非买，一边非不卖。

171、可是去装买主这人心里有底，因为来时黄老板对他有话“就是砸了我铺子，你也得把画给我买来”。

172、这便一再让步，最后竟花了七条金子才买到手，反比先前买的那轴多花了两倍的钱还多。

173、 　　待把这轴画拿到裕成公，佟老板舒口大气，虽然心疼钱，却保住了裕成公的牌子。

174、他叫伙计们把两轴画并排挂在墙上，彻底看个心明眼亮。

175、等画挂好，蓝眼上前一瞧，眼镜片刷刷刷闪过三道光。

176、人竟赛根棍子立在那里。

177、万事大吉下的怪事就在眼前——原来还是先前那幅是真的，刚买回来的这幅反倒是假的！ 　　真假不放在一起比一比，根本分不出真假——这才是人家造假画的本事，也是最高超的本事！ 　　可是蓝眼长的一双是嘛眼？肚脐眼？ 　　蓝眼差点一口气闭过去。

178、转过三天，他把前前后后的事情缕了一遍，这才明白，原来这一切都有是黄三爷在暗处做的圈套。

179、一步步叫你钻进来。

180、人家真画卖得不吃亏，假画卖得比天高。

181、他忽然想起，最早来卖画的那个书生打扮的人，不是对他说过“黄三爷也临摹过这幅画”吗？人家有话在先，早就说明白这幅画有真有假。

182、再看打了眼怨谁？看来，这位黄三爷不单冲着钱来的，干脆说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
183、人家叫你手里攒着真画，再去买他造的假画。

184、多绝！等到他明白了这一层，才算明白到家，认栽到底！打这儿起，蓝眼卷起被袱卷儿离开了裕成公。

185、自此不单天津古玩行他这号，天津地面也瞧不见了的影子。

186、有人说他得一场大病，从此躺下，再没起来。

187、栽得真是太惨了！ 　　再想想看，他还有更惨的——他败给人家黄三爷，却只见到黄三爷的手笔，人家的面也没叫他见过呢！ 　　所幸的是，他最后总算想到黄三爷的这一手。

188、死得明明白白。

189、 　　　　《俗世奇人》之刷子李 　　码头上的人，全是硬碰硬。

190、手艺人靠的是手，手上就必得有绝活。

191、有绝活的，吃荤，亮堂，站在大街中央；没能耐的，吃素，发蔫，靠边呆着。

192、这一套可不是谁家定的，它地地道道是码头上的一种活法。

193、自来唱大戏的，都讲究闯天津码头。

194、天津人迷戏也懂戏，眼刁耳尖，褒贬分明。

195、戏唱得好，下边叫好捧场，像见到皇上，不少名角便打天津唱红唱紫、大红大紫；可要是稀松平常，要哪没哪，戏唱砸了，下边一准起哄喝倒彩，弄不好茶碗摇篮上去；茶叶末子沾满戏袍和胡须上。

196、天下看戏，哪儿也没天津倒好叫得厉害。

197、您别说不好，这一来也就练出不少能人来。

198、各行各业，全有几个本领齐天的活神仙。

199、刻砖刘、泥人张、风筝魏、机器王、刷子李等等。

200、天津人好把这种人的姓，和他们拿手擅长的行当连在一起称呼。

201、叫长了，名字反没人知道。

202、只有这一个绰号，在码头上响当当和当当响。

203、 　　刷子李是河北大街一家营造厂的师傅。

204、专干粉刷一行，别的不干。

205、他要是给您刷好一间屋子，屋里任嘛甭放，单坐着，就赛升天一般美。

206、最别不叫绝的是，他刷浆时必穿一身黑，干完活，身上绝没有一个白点。

207、别不信！他还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，只要身上有白点，白刷不要钱。

208、倘若没这一本事，他不早饿成干儿了？ 　　但这是传说。

209、人信也不会全信。

210、行外的没见过的不信，行内的生气愣说不信。

211、 　　一年的一天，刷子李收个徒弟叫曹小三。

212、当徒弟的开头都是端茶、点烟、跟在屁股后边提东西。

213、曹小三当然早就听说过师傅那手绝活，一直半信半疑这回非要亲眼瞧瞧。

214、 　　那天，头一次跟随师傅出去干活，到英租界镇南道给李善人新造的洋房刷浆。

215、到了那儿，刷子李跟随管事的人一谈，才知道师傅派头十足。

216、照他的规矩一天只刷一间屋子。

217、这洋楼大小九间屋，得刷九天。

218、干活前，他把随身带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袱打开，果然一身黑衣黑裤，一双黑布鞋。

219、穿上这身黑，就赛跟地上一桶白浆较上了劲。

220、 　　一间屋子，一个屋顶四面墙，先刷屋顶后刷墙。

221、顶子尤其难刷，蘸了稀溜溜粉浆的板刷往上一举，谁能一滴不掉？一掉准掉在身上。

222、可刷子李一举刷子，就赛没有蘸浆。

223、但刷子划过屋顶，立时匀匀实实一道白，白得透亮，白得清爽。

224、有人说这蘸浆的手臂悠然摆来，悠然摆去，好赛伴着鼓点，和着琴音，每一摆刷，那长长的带浆的毛刷便在墙面“啪”的清脆一响，极是好听。

225、啪啪声里，一道道浆，衔接得天衣无缝，刷过去的墙面，真好比平平整整打开一面雪白的屏障。

226、可是曹小三最关心的还是刷子李身上到底有没有白点？ 　　刷子李干活还有个规矩，每刷完一面墙，必得在凳子上坐一大会儿，抽袋烟，喝一碗茶，再刷下一面墙。

227、此刻，曹小三借着给师傅倒水点烟的机会，拿目光仔细搜索刷子李的全身。

228、每一面墙刷完，他搜索一遍，居然连一个芝麻大小的粉点也没发现。

229、他真觉得这身黑色的衣服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。

230、 　　可是，当刷子李刷完最后一面墙，坐下来，曹小三给他点烟时，竟然瞧见刷子李裤子上出现一个白点，黄豆大小。

231、黑中白，比白中黑更扎眼。

232、完了！师傅露馅了，他不是神仙，往日传说中那如山般的形象轰然倒去。

233、但他怕师父难堪，不敢说，也不敢看，可妨不住还要扫一眼。

234、 　　这时候，刷子李忽然朝他说话：“小三，你瞧见我裤子上的白点了吧。

235、你以为师傅的能耐有假，名气有诈，是吧。

236、傻小子，你再细瞧瞧吧——” 　　说着，刷子李手指捏着裤子轻轻往上一提，那白点即刻没了，再一松手，白点又出现，奇了！他凑上脸用神再瞧，那白点原是一个小洞！刚才抽烟时不小心烧的。

237、里边的白衬裤打小洞透出来，看上去就跟粉浆落上去的白点一模一样！ 　　刷子李看着曹小三发怔发傻的模样，笑道：“你以为人家的名气全是虚的？那你在骗自己。

238、好好学本事吧！” 　　曹小三学徒头一天，见到听到学到的，恐怕别人一辈子也未准明白呢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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